Friday, June 20, 2014

單車失竊記

剛剛才失竊了第五輛腳踏車。每次被偷都帶來新的震憾,讓我不得不對這個社會重新評估。這是不是誇張或危言聳聽,且聽我娓娓道來再自己判斷。


第一次是和兒子騎到離家約四十分鐘的住宅區,他的車胎沒氣了,我讓他等我騎回家再開車來車載,但因為天色已暗,又人車稀少,兒子等得發毛,把車倒過來架著像是在修車的樣子,往回家的路上走,沒幾分鐘就被我接上車,再回去找車子,就不見了。車子是一百塊的便宜貨,才約五分鐘的空檔,以當時的人車稀少的程度,可能不到十輛車經過,就會有一個人為幾十塊錢的價值起盜心。往好處想,這裏是比較差的社區,也許人家不是偷啦,以為是沒人要的(但是是全新的,還是正在修理狀)。


第二次是老大把車子留在學校專門鎖車子,用圍牆圍起來的區域,第二天去看已經不見了。這表示校園裏有專業的偷車賊,帶著工具剪斷鋼線鎖,還要把車子搬過比人還高的圍牆。動機?這輛車買$250。


第三第四次都是我的傑作,都是鎖在人潮較多的地方,San Jose down town 的圖書館和美術館,鎖也越換越粗,這賊專業到不忌諱人來人往,掏出工具剪斷鎖把車偷走。這兩次的車價也大約$250。


好,以前都發生在宵小橫行的San Jose,認了。但這次又開了我眼界。Fremont 市中心的Beet's Coffee, 我沒有帶鎖,但車子就停在臨街的陽台,這陽抬還擺滿了露天的桌椅,還有欄杆攔住,稍微繞一下,上下樓梯之後才能進來,而我就隔著落地窗坐在車子旁邊。這裡也沒有什麼行人經過,來往買咖啡的人都人模人樣的,怎麼想都覺得安啦!不料就在我出神看了剛剛在公園照的幾張照片的幾分鐘之內,車就沒了。偷兒就在離我不到兩尺之遠,眼睛看這我這蠢蛋,從容不迫的把車牽走。讓我震撼的是,這裡不應該是慣竊巡行之處,而是以安全著稱的中產階級模範社區,乾淨敞亮的商店區。想想真寒心,就在這幾分鐘內,頂多只有十個人有機會來偷,居然這十個人中就有一人會起盜心。而且很可能的這個人就是人模人樣的顧客或店員之一,因為這裡並沒有街頭小混混逗留,而且是清晨七點鐘,行人幾乎沒有,駛過路旁的汽車也要從二十碼以外的距離很快判斷有機可趁,違規暫停路邊,走下來到專屬的陽台,隔著敞亮的玻璃無視於玻璃裡的眼睛下手,不可能。這車也只值一百多元。我真的想既然機率這麼高,下次乾脆佈局守株待兔,不出十分鐘應該就會看到偷車賊的真面目。想到這裡,又有點恐怖,萬一這人反告我偷竊,我又怎麼證明這車是我的?


還有一次,我車上裝的一個小燈,不過幾塊錢的東西,就在我面前被摸走。這又讓我回想到,一次在電影院停車場,車窗被敲碎不過是為了一只頂多能以二十元銷贓的導航器。


我可以理解社會裡一定有一些不小不肖之輩,但這不肖之輩僅止於少數某一些特定的族群嗎?例如,小混混可以為了幾塊錢砸你的車子,可以理解。慣竊有備而來一天下來可以收入不錯,可以理解。但就只有這些人嗎?這次經驗再加上第一輛路邊的經驗,讓我渾身不對勁。這又讓我回想到有兩次我把車子停在山區的路邊走開照相,一次回來看到一輛車停在我車旁邊,走近一問,他說擔心車子的主人出事,停下來關心一下。一次我回來看到一輛車停過頭了,正倒車回我的車邊,見到我出現就開走了。都在山區,一共也沒幾輛車會經過的時間之內。我不得不開始懷疑那好心人是不是真好心......


有多少人會見利起盜心?我不敢過度引申,但真的不敢想下去。說實話這好像只是風險和報酬的權衡而已。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臨界點嗎?還是有人“真的”有“絕對”的道德標準?我這樣質疑可能得罪了所有讀者,但我必須承認我不得不打這個問號。


和美國警察打交道的經驗也可提供旁證。我有幾次不愉快的經驗,被警察莫名其妙當作壞人對待,搶都掏出來了。當時心裡很不好受,覺得他們小人之心,而且活像穿了制服的流氓。但漸漸的我發現也許他們是對的,或無辜的。我難道不是潛在的“壞人”嗎?我能保證嗎?我的穿著行為舉止不會欺騙人嗎?


美國是一個“富而好禮”的社會,是的。但它也是一個警察國家,以絕對的暴力壓制每一個”好禮的人”蠢蠢欲動的盜心。誰是壞蛋,誰是好人?誰知道?


暴力統治也可以從公家機關的設置看見端倪。大多數的公家機關都是銅牆鐵壁,要辦事,你得在一個如同監獄的門廳裡,看不到辦公區,只有小小窗戶讓你掛號,等辦事的人出來。有些門廳甚至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只電話。不能怪他們,因為這只是防範不期然的鬧場或干擾。但為什麼台灣的同樣單位是如此開放親民?為什麼台灣的警察沒有那種草木皆兵的霸氣?出事情時有人會罵台灣警察怎麼那麼沒有公權力,不像美國警察這麼具有權威。但銅板的另一面呢?到底哪一個社會讓你活得比較自在?


當相當比例的人的道德只是權宜,社會安全和諧要靠明顯的暴力維持時,不管你承不承認,一隻蟲子就一直在心裡不時的來耳際嗡嗡一下。

Monday, June 16, 2014

傾城的代價---張愛玲「傾城之戀」閱讀筆記

<傾城之戀>,說的是白流蘇和范柳原之間的愛情故事。真的嗎?

不限於男女之間,人在感情上要認真的活,恐怕都會很辛苦。太多的因素會形成厚厚的高牆,堵在人與人之間。友誼有無數種層次,朋友之間或可兩肋插刀,或可忠貞不渝,或可天長地久,也不保證真正心靈的契合。而徹底的心靈的契合是不是一個可望不可即,甚至根本不存在的神話?即便真有,也像是可遇不可求,稍縱即逝的的一剎那。而是如何到達這一剎那的,又像是一個童話故事。傾城之戀,就是這樣的童話故事,范柳原,就是相信有這回事,苦苦索求的傻蛋。

白流蘇的動機是明擺著,也很理直氣壯。她是在打一場救亡圖存的生存之戰。不願一輩子守活寡,娘家小人當道如同煉獄,再也待不下去,無奈沒有學識,沒有本事,只有姿色和遺老世家的氣質和見識。她要有一點點尊嚴的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個理想的夫婿依附。范柳原一針見血:“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她憤慨於莫大的羞辱,但這句話難道不是她內心的寫照嗎?

范柳原圖的完全不同。“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他要那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心靈的契合。

二十三歲的張愛玲和筆下的范柳原一樣傻,都相信真有徹底的心靈契合這種事。這讓人感覺有點幼稚,但並不減損這篇小說的價值。兩個企圖捷然不同的人,竟然結局是”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張愛玲魔法般的說故事本領,硬是讓情節自然合理,扣人心弦地發展,成就了這個傳奇。

傳奇,一半靠的是巧合。若不是四嫂的惡毒激怒了七妹,為了不讓四嫂的女兒跟去與范柳原的相親,白流蘇也沒有機會邂逅范柳原。若不是白流蘇已經認識到自己在存亡絕續之際,時不我與(金色壽字團花所觸發的徹悟,以”陰陰的不懷好意的一笑“為註腳),她想也不會趁人之危(七妹不會跳舞),橫刀奪愛勾引和自己感情還算不錯的七妹的對象。當然,”把女人看成他腳底下的泥“,用過了就丟的范柳原,也要在抵擋得住白流蘇的嫵媚勾引之外,還能鬼使神差似的相信這個騷女人裡面有他要的東西,還就只憑幾式跳舞時至多打情罵俏的攻防。

最關鍵的巧合,莫過於香港的陷落,這也是小說名稱的出處。白流蘇已經徹底的經歷挫敗,卻因為恐懼自己形將老去,接受了情婦的位置,所憑藉的,只是發現他愛她,但”這毒辣的人,他愛她,然而他待她也不過如此!她不由得心寒“。要不是香港的陷落,讓兩人真正經歷了”死生契闊“這個在交往之初就在一堵牆下對話中所留下的伏筆,兩人也不會從互相利用的關係進一步臻於徹底的相知。

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我們倒真的戀愛起來了!”流蘇道:“你早就說過你愛我。”柳原笑道:“那不算,我們那時候太忙著談戀愛了,哪裡還有工夫戀愛?”

哪裡去找一句俏皮的玩笑話卻承載了如此微言大義的悖論?換句話說涵蓋更廣:“我們都太忙著交朋友了,哪裡有工夫做朋友?”小說的格局,實已超越愛情故事。

香港的陷落,“死生契闊”,象徵的是文明徹底的毀滅,“如果我們那時候在這牆根底下遇見了.......流蘇,也許你會對我有一點真心,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

人要到一無所有,才見到彼此。如此代價已經高到不可能。唉,原來張愛玲還是悲觀的。出自她的故事,這是少見的結局圓滿。但當發現她是在述說一則童話故事,而圓滿的結局所恃的竟是如此的不可能,或者如此的不堪依恃,足證這徹底的心靈的契合,還是虛無縹緲。

但是,當小說帶著我們被這心靈交會的渴望和索求感動不已,不也是一種救贖嗎?

救贖?人要是還有那麼點可愛,恐怕就是來自於他的自相矛盾。明明心靈的契合是幾近不可能的,也是可欲不可求的,同時它也不是人生的必需品---友誼不需要它,善行與它無關,甚至愛情也可以繞過它,求生存還最好沒有它。但似乎人又不能擺脫對它的嚮往---我們都渴望被瞭解,而且強烈到即使是不太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神話,也寧願信以為真,神遊其中。現實的不真實,真實的不現實,豈不矛盾至極?但也似乎憑這麼點矛盾的渴望,人才不至於忘掉自己的人性,而不時挑起這種渴望擦亮人性的作品,不就是救贖的機緣嗎?   

白流蘇也自相矛盾。不僅是范柳原一早就向她喊話:"我要你懂得我!",她自己又何嚐不是受盡孤絕之苦---"人人都關在他們自己的小世界裏,她撞破了頭也撞不進去"?這晌反而是她讓范柳原撞破了頭也撞不進去。她的戰鬥性弄瞎了自己的心眼,乃至范柳原始終如一反復地露骨喊話她都會錯意。張愛玲有意做如此的安排,還刻意描寫她的癡愚。例如,她雖小聲答應著:"我懂得,我懂得,"其實心裡是這麼想的:"流蘇願意試試看(懂得柳原)。在某種範圍內,她什麼都願意。"很曖昧的一段內心描繪,透著流蘇的功利心態。又例如,她隱然察覺范柳原的意圖,竟然做如是解讀:"原來范柳原是講究精神戀愛的。她倒也贊成,因為精神戀愛的結果永遠是結婚"一片赤忱竟被她遭塌至此。整個交往的過程就看到流蘇越來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很明顯的,他要她,可是他不願意娶她,"但她又不真是小人,而是身不由己---她擔不起失去名節的後果,又深恐失去柳原,因此就墮入自己編織的充滿羞辱,挫敗,怨懟,疑竇之網。范柳原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將之道盡(噢,張愛玲!):"你不愛我,你有什麼辦法,你做得了主麼?"

白柳蘇曾自白:"初次瞧見(擬想她刻薄的四嫂),再壞些,再髒些,是你外面的人。你外面的東西。你若是混在那裡頭長久了,你怎麼分得清,哪一部份是他們,哪一部份是你自己?"真是一語成讖---她真的是這樣子,而范柳原的灰心也是免不了的:

流蘇抬起了眉毛,冷笑道:"唱戲,我一個人也唱不成呀!我何嘗愛做作---這也是逼上梁山。人家跟我耍心眼兒,我不跟人家耍心眼兒,人家還拿我當傻子呢,準得找著我欺侮!"柳原聽了這話,倒有點黯然......

從流蘇身上,我們當看到自己,也差可揣摩人與人之間的高牆,是如何砌起來的。我們常感受到拒絕,卻忘記自己也貢獻了一份,而大家卻又都很無辜。人要真能有點悲憫之心,這樣子的體悟恐怕是個起點。

既然流蘇如此泯頑不靈,范柳原到底憑什麼鍥而不捨?他到底看到什麼就認定流蘇有他所要的,而流蘇種種脫線演出並沒有迫使他承認自己看走眼?張愛玲有交待嗎?有必要交待嗎?這個部份,在我還是個懸案。范柳原曾說她"特長是低頭",是"真正的中國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永遠不會過時","看上去不像這世界上的人,你有許多小動作,有一種羅曼蒂克的氣氛,很像唱京戲",以張愛玲的精煉,這些不可能是點綴而已,只怪我魯鈍,未能參透,期待高人指點了。

魔鬼藏在細節中。張愛玲的小說值得細讀。評論者或可從中萃取出許多哲理和人生洞見,但非經細讀這些無法滲入心底。我說這是童話故事並非戲言,也絕無貶意。童話(fairy tale)未必針對兒童。它是傳奇的極致,能夠帶領讀者超越現實,在不可能發生的想像情境裏經歷人性的可能性。正是因為超越現實,反而能夠跨越言說的疆界,臻於詩的境界。<傾城之戀>有可能是這樣的作品。而我這篇筆記僅僅是嚐試與之對話的開端。

Thursday, June 5, 2014

龍山寺的午夜---街友和小姐

從一本書看到龍山寺附近是街友(Homeless)的大本營,十一點開始他們就紛紛開始鋪地,準備睡覺,於是前往一探究竟。


到達時已稍稍過十一點,大雨剛轉為小雨。龍著寺捷運站廣場有一長排有遮蔭的走廊,這時兩側已睡滿了人。一袋一袋用來裝棉被的袋子裝滿家當,散落兩旁。袋子上有些標示上編號,有些寫上姓氏。大部份的睡鋪是紙箱的瓦楞紙板,還用報紙小心墊在四周徒勞的預防雨水入侵。位置好的有人已呼呼入睡,但有些人就不那麼幸運。一位老先生正在小心翼翼地鋪他的瓦楞紙箱確保排列整齊,沒有凹凸重疊。完了還要用拖把把四週的積水拖乾淨,我想幫忙被他婉拒了。忙了大半天,終於取出還算乾淨的棉被睡上。


一個年輕人向我走來要香煙,油淋淋的長髮,坦著瘦削肚子微凸的上身。“先生向您請一支煙吧”,一口標準國語,禮貌得有點詭異。點上煙就安靜的走了。


整個長廊雖然沒有下雨,卻也多處積水,再加上人來人往,地上一片潮濕。難道就沒有乾一點的地方睡了嗎?通往地下街的樓梯就在一旁,我好奇的走下去,沒有街友,卻有警衛在把守。十二點就要關門,所以街友不能下去睡。對面輝煌雄偉的龍山寺早就門禁森森。還好廁所就接著長廊,不必冒雨前往。入口處有一座電梯通往地下商場,一位老伯伯背靠著電梯門框試著站著睡。市政府德政,廁所是開著的,燈火通明,正面沿牆還有一排大型洗手槽,供街友梳洗。


趁著雨小,四處逛逛。四周的街道也都睡了一些街友,招攬生意的小姐,上門的顧客,摩托車,攤販,就在他們身旁來回活動。這裡比較乾,但受不了此處吵雜的街友寧願在長廊裡忍受潮濕。廣州街和西園路口計程車川梭不息,好似小姐們的迎賓中心,計程車下來的客人看起來熟門熟路,但有趣的是,交易好像是一場漫長的儀式,尤其是結夥前來的,多半會與燃起希望的小姐們打情罵俏了半天,結果一場空。真正挽著手離去的很少。小姐中有一半以上是中國來的,各省都有。她們會湊過來說:“要不要喝茶?花錢不多。”----”現在不想“-----婉拒了以後就會從她搜索的眼光中消失。在不遠處牆邊的一位女性街友,盤腿而坐,刻意用帽子和口罩把臉全部包住,身邊放著還沒開的大包裝衛生棉。看她的身段應該是年紀比較輕。選擇睡在這裡是人比較多,不敢躺下去又是怕被欺負。我很想鼓勵她,睡下吧!我看著。但她憑什麼相信我呢?


雨狂暴起來,才一點多。長廊那邊是什麼光景呢?路上暴雨所激起的水氣,透著黃色的街燈,一片煙霧迷漫,掩映著對街着高跟鞋的倩影,雨聲讓一切顯得安靜,躺著欣賞是多麼羅曼蒂克!這時廊內已經是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原本睡著的多半被積水逼起來。還有少數位置特優的或功夫特好的還在堅持著睡。被大水趕出來的老鼠慢吞吞的遊走在他們四週。看見方才鋪床的老伯伯鋪蓋已經收起來,旁邊倚著捆好,濕透了的瓦楞紙箱。他又在嘗試用拖把汲水,顯然是徒勞。看是睡不成了,他索興拿著掃帚把垃圾掃成一落一落的。問他幹嘛這樣?說是早晨的清潔工比較省力。


睡不著的人就坐在廊邊矮牆上或地上,也顧不上那也是濕的。廁所入口處相對較乾,這時蹲滿了人。大家似乎很有默契,沒有人睡霸王覺把位置都全佔了。遠處捷運入口處有一較高的角落,成為睡不著的人的交誼中心,賭錢,聊天。一同餐風露宿的情誼,我也說不上來。就好想來像我要煙的人,似乎理所當然。他們在彼此之間走動,都輕手輕腳。用品也共享,家當人走開了就放著,也不怕被人拿走。


他們之中,老人比例很高,也有不少女性。我多買了兩罐啤酒,原以為睡不著喝喝打發時間是很受歡迎的,但老人們都說不能喝。他們拒絕我的眼神透著靦腆,好像像拒絕我不好意思似的。那是一雙雙質樸善良的眼睛。這裡沒有人吸毒酗酒,很多有病痛殘缺的,但都不像是作踐自己的人。他們共同的特色就是老實,缺乏技能和適應環境的機靈,在這個以利用價值決定意義的社會,就只好被命運的洪流沖到那兒算那兒,就像老伯伯掃起來一落落的煙蒂垃圾。很奇怪的是他們少有怨懟的情緒,還有能力關心別人的需要,比較像是大災難後的災民,相濡以沫。我向牆邊坐著的一位壯年人推銷啤酒,他謝說有痛風,不能喝。問旁邊的朋友,也不要喝。我說你又沒有痛風,他答說,他不能喝,我也不好喝。


又見到那位油長髮年輕人,這回他接受了一罐啤酒,一根煙,叮嚀我不要喝太多,要小心。他是外省第二代,家在桃園。流浪此地是為了打一場恢復他父親名譽的官司。又有一位年輕人走過來向我借火,一副道上的架勢。剛才在小姐群中也看到他走來走去,還以為不是顧客就是皮條客。結果只是位遊民。掃地伯伯湊過來狀甚不平的告訴我他前兩天被人打,眼睛黑一大塊。還有一位穿著很整潔,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提著兩個袋子,像是遊民的菜鳥,也可能是客串的。我漸漸的發現,自己也並不是那麼特別,也被一視同仁的看待,人生海海,誰能保證不會來這裡走一回?


雨小下來的時後,已經三點半。掃地老伯伯又開始重新鋪床,對面的小姐還矗立在那裡巴望著開張。是離開的時候了。我突然醒悟,面對他們的傷痕累累,我也不能做什麼。但人性的善良,在這最卑微黑暗的角落,頑強的發出微弱的溫暖,我感到有責任記錄下來,為了自己。新店溪的水面,格外平靜。

Sunday, May 11, 2014

盼望,就是“應當如此之事”

基督教所謂的盼望,其實有特定的意思,但往往被世俗的概念掩蓋了,反而基督教的信仰,變成一種廉價的信心喊話。生重病的盼望治愈,經濟困難的盼望否極泰來,小孩不成器盼望有奇蹟出現或遇上貴人...等等。很多的見證又圍繞著在這個辯證循環上。


這樣對盼望的理解,阻擋人進入信仰的核心。


基督教的盼望是什麼呢?它的源頭是末世論(Eschatology)。末世論又是什麼呢?是不是有關未來的事的語言?並不完全。我曾寫了一篇名叫”棄船還是修船?---末世論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的文章,試圖區分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處世態度,與對末世的看法息息相關。但這必竟還是從預測未來的角度來看末世論。
除了預測未來的角度,末世論還有另一層意義,是超越時間的。在這一層意義上,末世論與其說是“末世”,不如說是“終極”,也就是說,不是在說以後最終會如何如何,而是在說存在的終極本質是如何如何,關乎當下,無關乎未來。從這個角度出發,一切時間性的概念都要消解。例如,因果關係(祈禱-->實現;預言-->應驗;付出-->回報)所架構的信仰系統完全崩解。那信仰的根基是什麼呢?是對“人應當如此”的看見。而盼望,則就是這樣子的看見。
希伯來書有一段以一般對盼望的概念就很難理解:
”信德是所希望之事的擔保,是未見之事的確證” (11:1)
這咋看之下好像在說信德就是相信所希望的事情會發生,這是在時間之下的認知。但你看看接下來的十節”因著信德“開頭的經文,則都在說信德是一個價值的選擇,並非”相信所希望的事會發生“。因此,回頭來審視第一節”所希望之事“是什麼事呢?當然就是這個價值選擇。
台灣正在鬧核四停建,說實在的,台灣彈丸之地,又距臨國那麼近,就算自己非核,要是鄰國有核災,照樣遭池魚之殃。反過來台灣要是非核,因而經濟受到衝擊,這非核的好處,也惠及臨國,甚至敵國。如果台灣選擇非核,是一種價值選擇,做該做的事,而不是在計算利弊得失,這就比較接近基督教的信德和盼望。這種價值選擇看起來很愚昧,好像也不一定有果效,這也就是信德的真諦。同樣的價值選擇,或許就讓台灣真正不一樣。
很多人擁護資本主義,認為不公平的事情一定存在,窮人活得卑微甚至悲慘是社會的宿命,無法改變,個人能做的只是把工作做好,就算對得起社會。我們的教宗不這麼看,而說”不平等是社會病態的根源”,“只要不徹底鏟除造成不平等的結構性原因,世界的問題沒有真正被解決。”這背後也是一個價值的選擇。教宗不相信人該這樣活著,更不能忍受世界上有人這麼樣子活著,因為那不是天主的心意。至於他這樣鼓吹有沒有“效果”?社會主義者的努力有沒有“效果”?已經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能不能忍受有人這樣活著。

人終將一死,禍福榮辱,脫離了時間軸還剩下什麼?或許,宗教的解答比較“實際”。這“實際”,也許就是盼望--應當如此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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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


向來有一處沒有去過的地方,是我永恆的家鄉
你翩然而來,是為了讓我認識它。
在自己的地方,乏人接待。
遭凌辱上十架,無怨無悔。
傷痕和血水,化為最深的憂傷----
竟是醇郁狂喜的佳釀,來自我榮美的原鄉。
我從此不再視而不見,身旁不乏待我尋見的寶藏----
愛與原諒,產自我要去的地方。
即使路途迷茫,也不心生懼怕,弟兄的見證,照亮回家的方向。 

你空空的墓穴,粉碎了累代迭出的謊言; 

復活的肉身,架空死的權勢,天地萬物都要轉化。
我心歡暢,因有確據,也要如你一樣。

遂走活人之路,神采飛揚,一刻也不願白花。

只緣號角響起,披上榮耀的身驅,

迎接你,天使與眾聖徒,在亙古久違的家鄉。

Monday, May 5, 2014

靠福利真的那麼滋潤嗎?無家可歸都是自願嗎?生孩子是為了拿福利嗎?

我常常聽到有人說,窮人不值得同情,其實他們靠福利過得比認真工作的我們不差。也有許多人說,生那麼多小孩就為了拿福利。


我也常常聽人說,無家可歸者都是自己選擇如此,因為明明有收容所(Shelter),也有住屋補助。


事實是,美國當前的社會福利並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麼完備,靠福利過日子也沒那麼舒服。詳細說明如下。


現在的福利大致有以下諸項(對象或用途太特殊的略過):


1.營養補貼(Supplemental Nutrition Assistance Program, 俗稱food stamps):這是一種所謂entitlement的福利,也就是符合資格就一定拿得到。美國目前有大約四千萬人在領,一人最多美月133美元。


2.傷殘,老人津貼( Supplemental Security Income):這也是一種entitlement的福利,但有能力工作的人領不到,除非詐領。金額是每月$600。


3.現金補貼(Temporary Assistance for Needy Families):這是一種暫時性的失業救濟,要求很嚴格,必須24個月之內找到工作,而一生之內只能累計領60個月。同時,這並不是entitlement的福利,而是聯邦政府給一個固定的總金額給州政府去分,並不是符合資格的人都拿得到。而且這個福利是1996年克林頓總統所簽署的社會福利改革法案(Welfare Reform Act)下的產物,目的是讓領的人或想領的人很不方便,也不安全,而去找工作。因此這個福利拿到的固然不錯,但也靠不住,而且並不是都拿得到。


4.醫療救濟(Medicaid): 這是entitlement的福利,是可以幫助到付不起醫療保險的窮人。


5.住房補貼 (Section 8): 這享受到的很補,政府按所得決定支付多少房租費用,最多可以完全支付房租,房子的大小按家庭人數記,大體過得很體面。問題是,這並不是entitlement的福利,僧多粥少。申請人要等三到六年才輪得到。


如果以上福利全拿,的確可以過得還算舒服。一個四口之家,以金額來看,等於領了每月超過$3000的福利。問題是,最補的兩項都不是保證有的,如果都沒有呢?就只有一人$133的食物卷和醫療救濟。這,就很慘了。如果沒有工作又沒有存款,不露宿街頭去哪裡?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據統計有百分之十三的無家可歸者是有在工作,但收入不足。因為福利有缺口。


至於無家可歸者是不是自願流落街頭,也很可以理解。如果沒有工作,又沒有拿到現金和住屋補貼,就只有$133食物券。流落街頭是理所當然。為什麼不去收容所?因為收容所頭七天後就要付費,每天$5。你說他去不去得成?再說,收容所的容量也不夠。


不要說無家可歸了,只靠食物卷是吃不飽的。因此不要以為在美國沒有人在挨餓,而乞討的人為可能真的是餓昏了,而不是要錢去買毒品或菸酒。

至於生小孩是為了湊人頭拿福利,我想沒有人會這麼做。因為保證靠人頭拿得到的只有食物券。

Tuesday, March 18, 2014

電影"Son of God”

這部電影未演就先在基督教圈子裡引起小小興奮的騷動,據說許多教會包下電影院領會中小小一同欣賞。不曉得這些教會牧師是如何知道這電影值不值得推薦,是否符合聖經,也許他們先看過pre-view也未可知。出於這份好奇,我也來電影院觀賞一番。

這部電影從藝術的角度說,並不十分成功。說實在也很難啦!聖經故事畢竟不是小說,劇情本身缺乏戲劇的張力,也因為耳熟能詳,沒有懸宕性。勉強拍得通順,就不錯了。演員的演出,堪稱稱職,但只有演彼拉多和彼得的那兩位比較有看頭。雖然如此,我認為是非戰之罪,不能苛責。至少我還沒見過任何有藝術價值的宗教片。

倒是從表達教義的角度,某些細節的安排上挺有意思。在耶穌召叫彼得做漁人的漁夫那段,他遠遠望著伯多祿(彼得),手裡拿著一粒石頭,這在聖經上沒有,但象徵意義很足,預示了彼得做為教會的基石的使命。同時,他對伯多祿(彼得)說,要讓他生命不一樣,做漁人的漁夫,而目的是改變世界. 這“改變世界”也是他自己加的。可見這編劇很勇於表達他自己的神學觀,必要的時候不拘泥於經文字面的意義。這一點讓我耳目一新。必竟,還有很大比例的基督徒還是相信世界末日的,對這改變世界的盼望,恐怕會不以為然。

另外一處,伯多祿(彼得)發現耶穌復活顯現後回到門徒中間分享好消息,馬上拿出餅與酒來大夥兒進行一次聖餐禮儀(communion),意象上直接聯繫最後晚餐時耶穌設立聖餐的那一刻。這也是編劇脫離聖經的創作。而更妙的是,耶穌先“驚覺“猶達斯(猶大)出賣他,哀傷片刻後馬上取出餅與酒進行聖餐的設立,這個轉折與連結,藉著猶達斯(猶大)賣主所提示的聖死,豐富了聖餐的意涵,雖然也忠實演出經文“為的是記念我”,但這小小的細節已經把聖餐的意義擴大到真的在吃喝基督的地步。我不禁納悶,這編導是不是天主教徒?

短短的兩個鐘頭,要交代這麼多情節,又要維持一個流暢的故事線,取捨是必然的。大體上,這部電影的取捨是合理的。美中不足的是,這取捨的目標,只是交代了耶穌其人的品格特性,和他天主子的身份。至於更深刻的基督的意涵,要借許多經文的象徵意義來表達,挑戰性太高,就徹底放棄了。這是為什麼加納婚宴,山中顯聖容等重要片段就被遺漏了。而耶穌來到世界,從頭到尾都微笑滿面,顯露出憂愁的時後都與面對被補審判有關。這也讓聖言成為血肉的意義流於單薄。耶穌苦世人所苦的這種憂傷,沒有見到。

總的來說,已經可以說拍得很用心了,要用電影表達豐富完整的教義,實在太難,恐怕觀眾要有心理準備,還是潛心研讀聖經為要。

Monday, October 14, 2013

天主的嚴厲和慈悲

這是在教區上舊約概論要繳的作業。引用的方式和範圍都有限定。貼出來是因為我蠻驚訝天主教官方的課程可以如此自由派。從文中所引用教課書片段就可以看出來。這本書我蠻喜歡的,值得推薦。


Reconcile the Description of God's Vengeance with the Reality of God's Reality
Rex Chuan


First of all, being perfectly adequate within christian circle as it is intended, the topic does have a preconception, where God's Vengeance is deemed mere “description” whereas God's mercy a “reality”. If I read Bible with no exposure of any christian teaching, do I really co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God is merciful? It seems that many people refuse to accept Christianity simply because the scriptural description of God's violent and even unforgiving vengeance prevails as a “reality” to them. Therefore, for the sake of the slightly possible non-christian readership, maybe a topic reads like “Is God Vengeful or Merciful?” is more inclusive.

Another reflection about the topic: granted that the biblical descriptions of God's vengeance and mercy both exist, do we need to reconcile them? Depending on what kind of book we perceive Bible to be, there might be some possible views of Bible where such reconciliation is not needed. For example, sometimes I like police officers but sometimes I hate them depending on situations, do I really have to reconcile this “internal conflict”? Therefore, it might be a good starting point to approach the issue by asking: What kind of book Bible really is?

Those who believe in Bible inerrancy and understand it as if God speaks through it in literal sense would definitely feel uneasy about the brutal side of God in it, and waste no time trying to reconcile the inconsistency. The solutions they come up with would be quite different from those who take Bible from different perspectives. Among various alternative views of Bible, I try to describe one which might be suggested by Lawrence Boadt in his book “ Reading the Old Testament”. Rather than looking at Scripture as words which God spoke to human being, or even the story about God's intervention in human affair, the alternative view suggests that bible is a record of human being (Jewish people in case of Hebrew Scripture) seeking, experiencing and worshiping and walking in the path of the divine revelations. As such, it is “more about anthropology than theology” (O'Connor, in 9/14 lecture ), and the main actor is human being rather than God. “ Scripture testifies to their response to God's Word, which cannot be confined to literal facts and events in a book” (Fundamentalism Handout, P1).

Such view of Scripture actually allows for various avenues to approach the issue:

  1. Since “literal facts and events” in the Scripture does not necessarily confine the testimony which it intends to convey, what seems literally inconsistent might not matter to the core truth. The descriptions of God's vengeance, when understood as symbolism in a literature which is called Scripture ( Boadt 2nd Ed., P56), is no longer meant to be vengeance. For example, in Book of Deuteronomy, a life and death decision is laid out for Israelite to choose:

See, I place before you today life and good, death and evil. If you obey the commandments......But if your hearts turns away and you do not listen, but follow after other gods and serve them, then I declare to you this day that you shall perish; you will not live in the land which you are crossing the Jordan to possess. (Deut 30:15-18)

At surface, God sets out to punish those who turn away from Him, but “Deuteronomy is not really saying that God will always act in one way or another in every situations in life. No, Deuteronomy is looking back at a very special situation that has already happened and knows that God asked for obedience and Israel many times disobeyed and turned away. So the argument is more of an explanation for Israel's problems-- It's state of subjection of foreign powers, its many corrupt kings over the years, its injustices, and its failures.” (Boadt 2nd Ed, P309)
  1. Documentary Theory suggests that there are different characteristics among the sources. Yahwist  stresses blessing of God whereas Elohist stresses fear of the Lord. If the traditions differ among them, and the editor who put the traditions together in Scripture does not try to consolidate them and make God's character more consistent, there must be reasons. One reason might be practical or political. For example, the writer (then under the rule of Judah Kingdom) does not want the northern people feel that their traditions (Elohist) are wiped out. There might also be theological reason, which means that the writers do not think such inconsistent stories about God's nature affect the underlying meaning the stories are meant to convey.
  2. As the stories in the Scripture are mostly passed down in the form of oral tradition, and was collected and written down at much later time from David's time at the earliest to Post-exile ages. The description of God saying he will punish for some behavior and description of God actually punishing people are all written in an retrospective manner. When authors think back and write about what happened in the past, he might mean to explain why the way things are in their ages. This etiological writing is very common. For example, the fall of the first couple results in consequences on the earth, men, women, snake etc. The narrative reads like God punishes for the couple's disobedience, but more likely they are meant for explaining current conditions (Boadt 2ed Ed, P97). After all, Geneses 1-11 is more a myth than factual history, and many motifs in the stories are borrowed from Israel's ancient neighbors. Did God actually punish in an vengeful manner, or is this just the author's way of pointing out the imperfect human conditions are consequence of their own behavior? There are more supports for the latter.
  3. The expression of vengeance or mercy is on the premise that God is like a “person” who has will, mind and likes or dislikes. Although it is dangerous to venture too far down this line without challenging the fundamental teaching of Church, it is intellectually a legitimate question to ask: If we remove all the anthropomorphic description in the Scripture knowing that they might be just an literature style, and prone to be exaggerative, do we still have a personal God? If Boadt can assert that the miraculous performance of Elijah and Elisha are exaggerated folklore when he compares them with the books of the “writing prophets” (Boadt 2nd Ed, P260), can he not suspect that ALL the descriptions of God's intervention, either anthropomorphically or in epiphany, are nothing more than enthusiastic exaggeration? The myth nature of the oral traditions further such suspicion. If God is not a “person”, he does not either avenge or have mercy. Do we lose our faith if God is not a “person” and does not actually intervene human being as described in the scripture? I personally don't think so, but this is a much bigger question beyond this paper.


As a conclusion on application in ministry, I would be more comfortable in face of the difficult theological questions from either Church members or non-believers in light of the complicated nature of the Scriptural writings, which can never be reduced to what the fundamentalist claimed as “literal inerrancy”. With deeper understanding, I would be less incline to enter into unnecessary or premature argument trying to explain or prove what I hold as truth. A humble mind, a loving heart, and faith in the work of Holy Spirit will set us in the right path during sensitive discuss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