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30, 2015

逛街男自述

昨天心情極度淒愴,於是索性去梅西的男裝部逛逛,果然心情撫平許多,雖然兩手空空的回來。隨之赫然發覺,不只一次的,逛男裝部成為一件愉快的事。這還是這一年之間的事。之前,我也屬於像我這種社經階層人士的典型,不在意外表,隨便亂穿,邋邋遢遢,當然是厭惡逛服裝店。


這個轉變的原因,值得自剖一下,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注意自己的外表,當然是源頭,不容否認。但重外表也有不同的動機,我的動機,則是力求表裡一致。也就是讓外表符合自我的形象認同。那契機是什麼呢?說真的,是因為我在一年之內缩小了兩號。腰圍從36寸變成32寸,上衣從XL變成M。去年那時正值初冬,所有的衣服穿起來都空空蕩蕩,根本不保暖,非置新裝不可。於是由一位品味高超的女士帶著挑選行頭。衣服都是她搭配的,試穿的結果,挺好。就這樣穿出興趣來了。


表裡如一,那我的”裡“是什麼呢?不瞞你說,我一直就覺得自己是個小男孩。之前隨波逐流,穿出來的模樣有如富裕世界的藍螞蟻,完全就不是我。現在觀念解放了,表現自我,結果可想而知。連我兩個兒子都看不下去,抗議說我怎麼穿得比他們還那個,簡直就是噁心。我笑說咱父子三人身材相仿,我的衣服歡迎他們隨意取用。果然發現衣服一件件失踪,得從他們衣櫃裡翻出來。當然,他們的衣服也常常失踪,有些還長期被我據為己有。


其實我的天生禀賦就該打扮,因為喜歡攬鏡自照,是個超級自戀狂。不過現在正在讀一本哲學書,讓我懷疑我可能也不算“超級”。這是一本談“現代性”(modernity)的書,提到現代性的一個特徵,就是自戀的猖獗。說猖獗好像很負面,實則不然。真正的原因據他說是現代,相對於前現代,個人生活方式被允許自由選擇,而選項也爆炸性的繁多。結果是每個人都陷入一種必須時時做出選擇的焦慮裡。我是誰,我該怎麼活,該以什麼面貌和人交流,這些問題再也不能迴避,躲在因循裡。既然時時面臨自我認同的選擇,要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當然要以各種方式觀看自己,這不是自戀是什麼?吾豈自戀乎?吾不得已也。


我的穿的啟蒙者,除了那位帶我挑選的女士外,是一位時裝界的行家在一間教會裡的講座,教你怎麼穿衣服。當然基本美學原則不在話下,但最受用的是她的一個觀點:如果你的衣著讓人一眼就把你歸類,按年齡,職業,社會地位,文化等等外在因素,你就算失敗了。這算是鼓勵標新立異嗎?也不見得。會穿的人,會讓人不禁想多看一眼,因為一眼無法看盡,懸念叢生,無法歸類,需要透過思考來解讀(我看女生也是如此,不見得是因為她漂亮)。俗話說的耐看,或許有點接近這個意思。但單是耐看也可能落於平淡,缺少吸引力,淹沒在茫茫人海裡。所以這種懸念,還得有一點吸睛的要素。這就靠各顯神通了。


上次回台灣參加一個攝影社團的聚會,裡面都是文化或藝術工作者,我發現他們的衣著都很有品味,我發現自己大部份時間都用在打量他們上面。個個都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又不露痕跡,適當的顯出特色,但整體上也透著一種統一的調性:淡雅,低調,溫潤,從容。我一身緊身衣褲,露膀子肌肉男的德性(天熱啊!)好像來錯地方了。欣賞之餘,也感嘆,品味也可以複製,次文化的熏陶力量還是很強大的。不禁要問,這算不算是一種身份導向衣著的進階版?除了適當顯示他們是品味高雅的文化人的身份,“我”,似乎不容易觀察到。


我媽的穿著倒是常常讓我驚艷。姐姐帶她吃飯往往會拍個照。老太太戴個墨鏡(眼疾之故),寬鬆的長褲搭上寬鬆合身的襯衫,花色多半明亮卻又顯得安定,不像老太太的打扮,卻又是老太太的打扮,重要的是,從衣著我可以認出那就是我媽。六十,七十,還是八十?好像時間就為她停住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買的那些衣服,只知道每次看她的照片都為她高興。


我逛街十次有七八次會空手而歸,但多半都有收穫。因為試穿來試穿去才知道一件衣服掛在衣架上和穿在我身上有多大的區別,即便沒買一件,也知道了大概那一種款式的衣服適合自己。再遇上了就可以很有效率的挑選。我流連最久的架子都是些三五折或清倉貨架。一塊錢的貨色花兩塊錢買,不符合我社會主義的信念,而且從被遺棄的產品中打撈出好東西,特別有滿足感,倒不是因為省到錢,而是肯定了自己的眼光和對自己想要表現的個性的掌握。不過我也逐漸提高了價格上限,因為發現衣料,剪裁的品質還是有差。模特兒的廣告照片我也參考,但我知道其誤導性可能更甚於衣架上的衣服。名牌我從來不在意,但不小心遇上也不排斥,印個大商標的衣服我絕不多看一眼。流行我也不跟,退流行的清倉貨是我的最愛。


我成功買到一件衣服多半是事先就已經開好了規格,如何搭配現有的衣物也已經了然於心。臨時起義,偶而遇上一件愛不釋手的,我也嚴格把關,多半會回去想一想怎麼搭配,讓熱情冷一冷,往往都不會回去買回來。我這樣買回來的衣服幾乎沒有一件會被打入冷宮,而我的治裝費好像比以前還少一點。我以前都在Costco解決,現在才發現,Costco的東西或許品質不錯,但款式實在是平庸,而且也比我能撈寶撈出來的貴。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古文人與自然顯得格外親密,也透過自然與自己和他人親密。現代人要像古人那樣縱情山水,吟詠自然,當然也可以,但也別忘了,現代的市井,也是一條綺麗的風景線。逛梅西,也可以有詩人的情懷,因為,那是人與自己親密的地方。這年頭,親密是多麼大的渴求,甚至是奢求,但也許要先自問,我和自己可曾親密過?穿,可以是個媒介。男士們,逛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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